創作似乎是把時間「實體化」了。
我一直沒認真看待這麼一件事情:如果說我心裡確實熱愛創作,那麼我又是為什麼會漸漸放棄了創作這件事情呢?
大學之前,我都是十分熱衷於創作的。
小學時期由於身邊小夥伴的影響,喜歡跟著看一些古裝的港劇(對我們來說,武術和冷兵器就是具有無與倫比的魅力)。由於在家裡不是每集都能看上,同一部劇再在電視上看的時候,中間的劇情總是接不上,加上又非常好奇後面的故事發展。於是這種好奇化作了創作的動力,那時候便開始和小夥伴們在本子上畫火柴人的漫畫來創作後面的劇情。現在看來,這種根據原作衍生進行創作的東西被稱作「同人作品」,但那時候的我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但就是做了,並且樂在其中。
後來創作「同人」已經滿足不了我們了,我們開始把小學同學化成了故事中的角色,帶入了他們現實中的各種性格特徵、說話習慣,這讓這些火柴人於我們而言變得有趣而親切。由於創作構思上的分歧,我們幾個小朋友便開始各自創作自己的故事,我們把自己內心無法表露的感情化作創作的劇情,我們會把自己喜歡的女生收作自己這個主人公的城寨夫人,會把現實中我們討厭的人畫成敵人並狠狠地削他。也許我欣賞你喜歡你但是羞於表達,但是我會在漫畫裡向你告白;也許你可以在現實中做一些很讓我討厭的事情,我由於要表現得有禮貌所以忍著不戳破你,但是我在我的漫畫裡會無情地把你暴打。這可能是阿Q精神勝利法在火柴人漫畫中的應用,十分創新。
到了國中,班級的課表裡開始有了我最愛的美術課和音樂課。在我看來,老師在台上演示的每一筆筆畫,每一次手工,每一個在指尖彈出的音符,每一次吹響的銅管聲,對我來說都有某種致命的天然魅力。於是課本上名人塗鴉成為我們的作品,一張張A4紙在我們研究紙飛機怎麼摺才可以飛得最遠中得到昇華,在藝文表演中還會參與同學作品中的一部分。國中畢業那年的暑假,我還去學了爵士鼓,那時候我還很少聽搖滾樂。
都說高中最應該好好唸書,但是就算是這個樣子,我依然在創作當中。在課桌底下把一根鉛筆芯雕成心鎖、把喜歡的動漫角色畫進宣傳看板中、在班級門外空地做樂團演出、把校運會的班旗做成一面威武的大軍旗、給喜歡的女生做手工作品、編排舞蹈參加才藝表演……無論是在當時看起來多難的題、和哪位同學之間的矛盾,還有其他各種各樣在當時看來很重要的事情,現在都不記得了,但是這些創作的瞬間,卻可以構成一個一個記憶的線索,帶我回去逛一圈。
步入了大學,與其說沒有創作,不如說我所念的科系本身就是有關創作的——景觀設計。我總是感覺自己在大學期間所做的一切和之前所做的一切那麼的不同,但一直說不上來。直到我最近看了一本關於遊戲哲學的書——《蚱蜢:遊戲、生命與烏托邦》,才開始有點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雖然《蚱蜢》全書基本上都是針對「玩遊戲」這件事情展開嚴密論述的,基本上沒有談及創作這件事情,但是在附錄三中,作者伯爾納德·舒茲嘗試對「玩」做了定義(玩遊戲≠玩):玩耍意味著動用了原本無意用於此處的資源,那些資源原本是為了工具性的活動而配置,現在卻用於另一項自成目的的活動。
也就是說,在大學之前,因為有把時間花費在另外一些工具性目的活動上面(比如上課、考試)的正當性,於是大大小小無厘頭的創作於我而言,本身就成為了一個在「玩」的過程。但是當其本身成為一項生產性的活動之後,樂趣似乎便消失了半截。因為當創作是為了獲得更好的成績、是為了討好業主的時候,其本身便失去了「玩」的樂趣,而全然變成了「工作」了。當然也有很多人能從工作中找到莫大的樂趣,但我顯然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這也能某種程度上解釋我心裡為什麼一直對於叫我陪著去旅行、嘗試美食時一次次擺拍這件事情感到不解和不快。大家都沒有錯,只不過是各自期待的事物不一樣。我可能是奔著去享受美食和美景以及陌生城市的疏離感本身而出發的,記錄便是為了記錄那一瞬間的感受和觸動,不管照片美醜,記錄下來的那個瞬間便已經完成了整個感情的抒發。但是在一次次重複的擺拍-不滿意-重拍-擺拍的循環中,我感受不到自己此刻的「在場」,我對這種刻意是如此敏感,以至於這讓我感覺這更像是在做一件工作。一次次看自己剛才的動作是不是夠好,這樣擺是不是沒有那樣好看,這種時刻讓我總覺得很失落,因為他們樂在其中,而我卻一直停留在恍惚。
太嚴肅了,太嚴肅了,我也許看待創作這件事情太過於嚴肅了。當大學階段的創作使得創作這件事情成為「工作」之後,其實創作本身還是在那裡,只是我對它的態度變了。我開始會很功利地看待這件事情,能不能討好老師讓我拿到高GPA的成績才是重要的,我想創造什麼本身這件事情變得次要。這樣的幾年下來,學習創作似乎便成了學會「察言觀色」。在學校學習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摻雜著太多虛假的東西。老師評判學生的表現,必然會造成學生迎合老師,以至於,評判的標準很大程度就是一種「虛假」,而我以前卻完全沒有認識到。
當然,除開一些小缺點,大學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大學時期對創作本身沒有那麼熱血了,但在一些課程作業的過程中也不乏很多靈光一閃、奇思妙想和豁然開朗。當時看來很爛的設計作品現在看來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當時用心畫的每一筆、用心敲的每一鎚、用力走的每一步路似乎都有讓自己慢慢沉下去。只不過在這課程之外,便沒有多少為了純粹的樂趣而做的創作了。
大學畢業後便更沒有把創作當成自己的一件「興趣愛好」了,每天都說很忙有很多事情做,有很多東西需要補課,甚至都沒有什麼時間和自己待在一起。再加上自己的審美慢慢有所提升,見過更大的世界、見過很好的作品之後,自己對待很多沒那麼好的作品不免變得有些刻薄,總是會不禁地想「這點東西就不要拿出來了吧」。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我給自己圍了一個牢籠,把自己困在裡面。
前段時間重新翻了翻以前自己的朋友圈,我突然意識到創作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就算在那個當下看來,創作這件事情是為了自己也好別人也好,為了樂趣還是充滿痛苦。未來的我永遠都是我自己的第一個讀者,也可能會是會重新回看的最後一個讀者。也許只是簡簡單單地在日記本上記下的幾個關鍵字,回過頭來才發現那個片刻其中的力量,它能成為一架時光機,帶你回到自己的過去,體會那個時刻自己的所思所想、暢快和掙扎。懷著這樣的感動和敬意,我想把創作這件事情再繼續下去,要求不高,隨便搞搞就行,接受自己搞不出什麼好東西這個設定,好好在其中感受時間的流動。
時代發展得飛快,在我小學那個時代,創作還停留在紙筆和手工,我在樂趣中創造了許多東西。現在,文字、圖片、音訊、影片都能成為創作的載體,我卻幾乎放棄了創作。也許我不是忘了創作給我帶來的喜悅,我只是變得越來越浮躁了,忘記了曾經火柴人也是需要一筆筆畫上去的,文章也是一個個字打出來的,也忘記了自己原本就不是一個嚴肅創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