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晚終於來到又過去,天邊露出微亮,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再也見不到他。
2005年的時候我們從深圳搬到順德,從樓中樓的商品住宅搬到出租小屋。那時候父親剛把當年在寶安區買的房子上百萬賣掉,開始在順德創業。當時我在深圳讀國小二年級,那之前我很久都見不到他一次,只記得每次他從外地回來總能找理由把我抽一頓。他打的理由一般來自通過電話所了解到的我們的近況,或媽媽或學校老師,彷彿小孩子的貪玩是天底下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一直很少和父親交流,大概是我們的性子同樣倔的原因。父親總是會要求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以後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然而我卻不願意成為別人的作品,他有多堅定,我就有多少掙脫。那年搬家也是一樣,臨時被告知搬家卻全然不知情的我鐵了心不肯離開,憤怒、痛哭、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步也不肯挪動。但一個國小二年級學生所有的掙扎始終那麼軟綿無力,一切堅守都被一併搬走了,搬家那天甚至都沒有給當時最好的朋友留下聯絡方式。後來才知道小夥伴們跟班導師要到了我父親的電話,結果他們也只是被告知了我們搬家的事實,電話始終沒有來到我的身邊。
搬到順德之後,我們回了一趟家鄉,在此之前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那時候我不懂有什麼好回去的,即便是個孩子,我也會覺得農村很無聊。山的周圍還是山,海的另一邊還是海。夏天要比冬天有趣一些,夏天起碼能夠蹲在草叢裡近距離觀察小昆蟲們互相殘殺,也能夠在沙灘上挖到大大小小的蜆子;冬天裡貼貼對聯,走走親戚,一個假期也就過去了。因為奶奶實在不願意搞懂新的產品,也不想要繳那麼多電費,我們在農村的家也沒有任何家電,對一個在城市長大的我來說,那時候回一次家鄉,就意味著幾個月與城市裡所有的人和事斷了聯繫,包括我最愛看的卡通。
我們全家都住在一棟磚結構的房子裡,房子的空間設計很爛。兩層樓的平面布局雷同,都是四個角留一個房間,然後中間留一個極其空曠的客廳。幾乎所有的活動都在客廳,房間就是用來睡睡覺的,毫無美感。每個房間裡面都會開很多的窗用來自然通風,用來抵禦夏天晚上的酷熱。當然如果半夜突起風雨,說不定會被雨水驚醒,聽聽雨勢再決定是否起床把窗關小。
那年回家正是一個夏天,草木瘋長,十分炎熱,窗戶大開且沒有一絲微風拂過。白天裡我們無所事事,只能上涼爽的深林裡捉昆蟲玩,或是在滿大山的蕨類植物中找含羞草,也倒是充滿樂趣。只不過,回家要處理那一褲腿的蒼耳種子頗為煩惱。把褲子都拔掉毛了還好,有時候這些種子不小心黏到了頭髮上,那才叫一個災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農村裡沒有什麼夜晚的活動,在晚上大家早早就回到家開始燒水洗澡了,雖然我媽老是叮嚀我夏天也要洗熱水澡,不過我夏天還是喜歡洗從井裡剛打起的地下水,略帶一絲來自地底的冰涼。炎熱夏天的夜晚略帶一絲微風,每天晚上扇子搧累了便睡著了。
觀星這件事就發生在那個夏天裡。
暑假中總有那麼一天熱得人只想泡在水裡,黑夜中躺在竹蓆上,彷彿待在蒸籠裡,感覺自身新陳代謝不斷加快,汗水不可抑制地從毛孔中冒出,最終一點點把背心浸潤。要我說,孫悟空那隻老猴子在三昧真火裡磨著的時候估計只比這要難捱一點,不過他那裡沒有惱人的蚊子們嗡嗡作響,也算彼此彼此。
突然父親闖進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屋頂睡覺。還沒等我問出「為什麼」這三個字,他倒是自顧自地解釋起來。說起他自己小時候和兄弟姐妹們上屋頂乘涼,那時候的房子還沒有現在這座好,怎麼費好多的勁上屋頂乘涼看星星的故事。我對乘涼這個提議感覺不錯,聽說有星星看更是眼前一亮,便捲起竹蓆跟著老爸上了屋頂。
幼稚園和國小都待在深圳,看星星這件事情,於我而言還只存在於童話書裡的美好故事與科幻科普讀物裡的夢幻圖片裡,因為深圳的天空實在找不出多少顆星星。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星空,全身充盈著震撼,沒想到自己家鄉也有那麼一片天空。深藍紫色的天空上,布滿銀白色的星星點點,甚至在天空中央形成帶狀的通道。躺在屋頂上的我,彷彿伸出手就能與整個宇宙連接在一起,實在滿足極了。
那晚老爸講了很多他過去在屋頂上發生的有趣故事,說自己是怎麼調皮搗蛋的,我在旁邊咯咯笑著。那時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在心理上距離他如此之近,沒想到父親也不是特別死板的一個人。我現在已記不清他那晚具體說了什麼了,只知道,後來再沒有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到同樣多的星星,也很少有過這般的父子時刻。孩子是這個世界上和父母最親的人,但是很多時候我們卻互不了解。
此後許多年裡,我們絕少再上屋頂了。最近某個夜裡夢到我又回到鄉下,奶奶說老爸在屋頂等我,等我爬上屋頂卻怎麼也找不著人。我心裡覺得等到天再晚一些,星星都出來的時候就能見到他,就像當初我們在屋頂聊天那樣。等到夜晚終於來到又過去,天邊露出微亮,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再也見不到他。